替天行道救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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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天行道救動物?
知識通訊評論第101期

哈瑞斯

白天在實驗室從事動物實驗的一個英國研究者,夜間三次去破壞與動物實驗有合作契約的公司,哈瑞斯向《自然》雜誌細數了他的故事和心路歷程,也真實呈現出生命醫學研究面對的生命與倫理爭議。

英國大多數的博士生畢業之後第一件事,是去酒館慶祝,哈瑞斯(Joseph Harris)卻另有盤算。二○○五年十二月一個冷冽的星期五晚上,他帶著一一包裝有斷線鉗、榔頭、手電筒、乳膠手套和一罐黑色噴漆的背包,開車到諾丁漢郊區一處廢棄的工廠,計畫闖入一間出租冷藏設備的公司。他先把停車場內一輛休旅車的輪胎全部戳破,用強力膠把雨刷黏死在擋風玻璃上,接著他進入大樓內,一路上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爛,再把多罐潤滑劑與冷卻劑都倒在地板上,然後把大樓冷氣空調系統的電源線剪斷,最後,他在牆上用噴漆留下了幾個大字,「現在,你要為犯下的罪付出代價」。

事後的那個禮拜一,哈瑞斯回到諾丁漢皇后醫學中心華生(Sue Watson)教授的腫瘤實驗室工作。白天他研究胃腸道癌症的可能療法,不可避免的要用動物做實驗。晚上他搖身一變,成為反對動物實驗的激進份子,蓄意破壞所有與這些動物實驗有所關連的公司。其後的一個月內,他試圖砸毀另一間公司時被捕,哈瑞斯因而成為英國第一個因為激進極端行動而被判刑的人。

對於哈瑞斯的科學家前程就此葬送,審理此案的法官感到十分惋惜。法官亞歷山大(Ian Alexander)宣布判決時表示,哈瑞斯未來不能繼續從事胃腸道癌症研究這件事,對於患者來說將是莫大的損失。哈瑞斯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服刑一年後他獲假釋出獄。日前哈瑞斯同意接受《自然》雜誌的訪問,談談當時犯行的動機。

尋找潮蟲

潮蟲

哈瑞斯小時候住在英格蘭南部的新森林,童年時光大半是在戶外度過的。他跟弟弟湯瑪斯常常一起在大石頭底下找潮蟲,他們喜歡看潮蟲一受到驚嚇就蜷曲成球形的身體,覺得就像布丁捲一樣可愛。哈利斯很早就愛上了科學。十歲時他列了一張清單,想要把世界上所有動物都記錄齊全。儘管這項壯舉不久後就喊停,但他的信念已經非常明確。學校老師要他們寫下未來的志向,哈瑞斯卻寫了自己最不想當的,那就是成為一個做動物實驗的科學家。

在學校哈瑞斯生物與化學的成績特別優異,一九九八年他進入諾丁漢大學的分子生物學系就讀,同時也加入了當地的反獵聯盟(Hunt Saboteurs Association),專門阻止獵殺狐狸的行動。他跟同伴開越野車跟隨獵人的路徑,同時噴灑香茅油掩蓋狐狸的氣味,使狩獵者無法循線找到獵物。只要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或闖入私人用地,這樣的行動並未觸法。

二○○一年哈瑞斯到皇后醫學中心接受食道癌博士研究的面試。儘管知道可能會大大減低獲得錄取的機會,他也誠實表明不願意做動物研究的立場。後來哈瑞斯不但收到錄取通知,同時還獲得來自英國醫學研究委員會的獎學金。於是他開始在華生教授的實驗室裡工作負責研究一類叫做質子幫浦抑制劑的藥物。這種藥物是胃食道逆流疾病患者的常用藥,然而一九八○年代的小鼠研究卻顯示,這些藥可能會導致食道癌,一種假說指出,這些藥會增加血流中名為胃泌素的生長激素。哈瑞斯與同事的研究則發現,胃泌素可以抑制食道細胞的凋亡機制,使其得以存活並可能進一步癌化。

小小叛逆

華生教授

哈瑞斯日益投入了研究工作,漸漸從激進運動中淡出。不過,有一天他在隔壁的實驗室,看到用來做四肢再生能力相關研究的一對蠑螈,他覺得這對被關在罐子裡的蠑螈好可憐,於是就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偷偷地把牠們從實驗瓶裡拿出來、帶回家,這是他唯一的一次小小的反叛。然而,當他將完成博士的時候,他卻被迫在信念與事業中擇一。指導教授華生力促哈瑞斯接續一位博士後研究員的研究計畫,對還是學生的哈瑞斯來說,等於是破格提拔,不過這個計畫卻是以小鼠實驗為主。哈瑞斯表示,當他接手之後,華生的態度卻從溫和變得堅持,儘管知道哈瑞斯反對動物實驗的立場,還要他繼續進行更多此類的實驗。也曾在華生的實驗室當博士生的狄克森(Jacqueline Dickson)表示,華生教授習慣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念行事。而華生則拒絕對此事做出她的評論。

最終哈瑞斯仍同意了繼續進行動物實驗。當時他的研究使用可防止胃泌素附著於細胞受器的藥物,想了解腫瘤生長速度是否會因而減緩。哈瑞斯表示,他其實是百般無奈才答應分析生物檢體。儘管在實驗過程中,他並沒有注射藥物至任何一隻動物體內,也沒有看到牠們死亡,但哈瑞斯還是覺得自己是共犯結構的一份子。更糟的是,他覺得這些動物的犧牲沒有任何意義。第三階段的臨床實驗顯示,這種名為Insegia(又名 G17DT)的藥無法增加胰臟癌病患的存活率,應用在食道癌上也不太可能有效。然而他對胃泌素的研究,卻被引用作為持續研發Insegia的根據之一,這讓哈瑞斯十分震驚。

待做實驗的獵狗

飽受良心折磨之下,哈瑞斯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做些什麼。位於英國劍橋郡、歐洲最大的動物試驗公司杭廷頓生命科學,便成了他的目標。哈瑞斯從來沒有忘記廣為流傳的那部一九九七年在杭廷頓內部祕密拍攝的影片,揭露了其嚴重違反動物研究規範的惡行,包括毆打獵狗等行徑。這部影片當時引起英國動物權激進份子大規模的反彈,炸毀了三輛杭廷頓職員的車子,把宣稱染有愛滋病原的捕鼠器寄給公司常務董事,之後董事還遭三名持尖嘴鎬的人襲擊。

一九九九年成立、位於倫敦的國際動物權倡議組織「停止杭廷頓動物殘暴」,也針對杭廷頓的投資者展開一連串的騷擾恫嚇行動,包括寄送假炸彈、充滿辱罵言詞的電子信件等等。投資者怕被杭廷頓牽連而使員工受害,便漸漸撤資。二○○一年蘇格蘭皇家銀行取消了兩千兩百萬英鎊(約四千七百萬美元)的貸款,使杭廷頓幾乎破產。

然而,杭廷頓生命科學聯合位於倫敦、提倡生技研究的生物產業協會展開反擊,遊說政府對於激進運動制定更為嚴厲的法規。同樣位於倫敦的英國製藥產業協會也發出最後通牒警告政府,若遲遲不肯對激進份子做出懲處,製藥業將抵制那些受到停止杭廷頓動物殘暴影響而撤資的銀行和投資公司。在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以動物權運動為博士研究的厄普頓(Andrew Upton)指出,突然間英國政府面臨製藥業可能將研發投資計畫撤出英國的威脅,因而在二○○五年年通過「嚴重組織犯罪和警察條例」,其中第一百四十五條明文禁止妨礙契約關係使動物實驗機構受害之情事,同時嚴懲違反者,最高可判五年的刑期。

動物的生存權不應被剝奪

罪與罰
這樣嚴厲的法規並不足以使哈瑞斯心生畏懼,不過杭廷頓生命科學有武裝警衛巡邏和帶刺鐵絲網圍欄,戒備森嚴使他轉向較容易下手的目標。與之前的幾個激進份子類似,哈瑞斯針對與杭廷頓生命科學合作的公司展開行動。停止杭廷頓動物殘暴的網站上屆列出了許多這類的公司,而哈瑞斯選擇的第一個攻擊目標,是提供冷藏設備供杭廷頓使用的約克冷藏在諾丁漢的支部。哈瑞斯表示,他並沒有刻意選自己拿到博士學位那天去執行破壞的行動,只是巧合而已。

有鑑於第一次顛覆行動的成功,哈瑞斯一個月後決定繼續。二○○六年一月十五日,他下手的目標是位於比賽斯特、負責提供杭廷頓實驗設備的亞特拉斯材料測試公司。哈瑞斯割開電源線,用強力膠把鎖給黏死,還放水淹滿整個辦公室。他說,那是大門旁的消防水帶給他的靈感。他把水帶的管口對準郵箱,接著把水龍頭轉開,於是所有的包裹,包括還未拆封的多台電腦,都被水淹壞了。最後,哈瑞斯在一面牆上用噴漆寫下「這是間殺害小狗的公司」。

同一天晚上,他接著闖入負責杭廷頓新廠營造工程、位於北安普頓的Bullimore Plant Hire。當哈瑞斯正在剪開推土機輪胎的氣閥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大叫聲。不久之後,十輛警車立刻抵達現場,因為有人以為附近的電子廠房遭人闖入行竊。哈瑞斯立刻拔腿就跑,與警方展開一陣追逐。哈瑞斯說,其實當時他就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然而他還是不想輕易的屈服,即使已經被推倒在地,哈瑞斯仍就把雙手藏在身體底下,不願意被銬上手銬。

警方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弄清楚,知道哈瑞斯並不是闖空門的竊賊。DNA比對與他斷線鉗上的微量銅殘留物鑑識分析,證實哈瑞斯就是闖入這三家公司、造成超過二萬八千英鎊(當時合計約四萬九千美元)損失的主嫌。哈瑞斯堅稱他也只有闖入這三家公司。他被捕之後,警方到實驗室進行搜索,扣留他的電腦,哈瑞斯因此被皇后醫學中心開除。很多同事對此都感到震驚,不過狄克森卻沒有那麼意外。她表示,哈瑞斯一向以來就是奶蛋類都不碰的素食主義者,也從不掩飾自己反對動物實驗的立場,他不喝酒也不喝咖啡,同時把大部分的錢都捐給動物福利相關的慈善組織。

二○○六年九月哈瑞斯被判刑確定,發監至米頓堅斯附近、戒備最森嚴的重犯監獄服刑。他的獄友都是殺人犯、強姦犯與毒梟。哈瑞斯自嘲著表示,在獄中他學到了兩個寶貴的教訓:如何用牙膏把海報黏到牆上,以及如何接受讚美。一名獄友在洗澡時稱讚哈瑞斯的臀部跟珍妮佛羅培茲一樣,哈瑞斯說聲謝謝後就離開了。害怕被霸凌的他,把棕色的捲髮理成平頭,想在其它獄友前展現自己強硬的一面,不過事實證明哈瑞斯多慮了。

哈瑞斯在獄中的人緣很好,當某晚電視播出關於他的新聞,獄友都為他大聲歡呼。對於哈瑞斯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獄友也感到十分不解。哈瑞斯表示, 看到一名屬於英國極右派極端組織國家陣線、刑期也是三年的獄友,犯行是持刀刺入一名黑人的喉嚨使其流血過多而死,讓他對於法官判刑的標準也覺得相當疑惑。於是,哈瑞斯以自己為初犯、以及法官亞歷山大是名獵狐者為由提起上訴。在服刑十一個月之後,哈瑞斯於二○○七年八月獲得假釋。

真實的恐懼

洛杉磯加州大學的神經生物學家詹奇(David Jentsch)用長尾猴做動物實驗,以研究藥物成癮對於大腦的影響,他認為這種對於動物權倡議分子的懲處並不為過。二○○九年三月詹奇的車子遭人放炸彈攻擊,而去年十一月他則接獲一個裝著沾有愛滋病毒的刮鬍刀,包裹中還附上要殺害他的威脅字條。不論這只是心理戰術或可能成真,這樣的言行都十分駭人。詹奇表示,那種驚恐害怕非常真實,是可以確切感受到的。哈瑞斯則認為,詹奇所經歷的一切的確很恐怖,但這些手段是可以被理解的。他進一步指出,長尾猴是十分聰明的物種,就跟人類一樣,牠們也會有心理的感受,所以每次詹奇走進實驗室,或許這些長尾猴也正經歷著同樣的懼怕。

人們不一定珍惜每一個生命

厄普頓表示,哈瑞斯是相當特別的動物權擁護者,他是有史以來唯一又從事動物實驗又反對動物實驗的人。此外,哈瑞斯總是單獨行動,同時是朝九晚五的全職工作者。厄普頓說,二○○五年以來,大多數被捕的動物權倡議分子都是參加示威遊行活動全職的抗議者,對他們來說,被抓被關就像是一種職業傷害。哈瑞斯的弟弟湯瑪斯就屬於這類,他大學只上一年就輟學,而在停止杭廷頓動物殘暴的幾個領導者相繼被關之後,湯瑪斯在二○○七年接手管理。之後他因為恐嚇與杭亭頓相關的公司被判五年,目前正在服刑。哈瑞斯聲稱從未與他弟弟討論過他的計畫,同時他的行為也與停止杭廷頓動物殘暴無關,因為他認為這個組織內部常結黨結派,與自己性格不符。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哈瑞斯的確具有激進份子的特徵: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白人。研究動物權捍衛者的紐約市立大學的社會學家賈斯伯(James Jasper)指出,像哈瑞斯這類的人,比較容易成為動物權激進份子,因為他們不需要為自己的基本權利而戰,所以有本錢可以去關心弱勢團體。

哈瑞斯指出,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動物權激進份子,他不過是在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他在假釋出獄之後很努力地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一開始,他只在英國紐伯利找到駕駛叉式裝卸車的工作。幾個月之後,他成功說服了一個知名的保育組織讓他加入當無給薪的實習生。哈瑞斯不願透露這個組織的名稱,怕一旦曝光他就會被迫離開。

現在當哈瑞斯談起那段白天晚上雙面生活的日子,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回到生物醫學研究的領域,也很遺憾自己可能無法再去申請一個動物保育的博士學位,畢竟很難有教授會不計較哈瑞斯的那段過去,願意收他做學生。不過,對於他的犯行,哈瑞斯並沒有悔意。他表示,這三家遭到攻擊的公司,之後都與杭亭頓解約以避免再度受襲。哈瑞斯認為,這就反抗動物實驗最有效、最成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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