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圖,固我在
我圖,固我在
知識通訊評論第63期
繪圖跟權力向來就是密不可分,朝聖地圖便是一例。
地圖實在是魅力獨具。能夠讓你以類似上帝的角度,把自己跟他人在地圖上標示出來,使你感到自信滿滿,甚至傲視天下。把笛卡爾的名言拿來改一下:「我圖,故我在。」
繪圖者把人們熟知以及可通行的區域畫下來的目的很多,從供旅行之用到劃分產權都有。對於那些我們永遠也不會去的偏遠之地,地圖給我們一個清晰醒目的概念;軍隊使用地圖擘畫戰爭;朝聖者依據地圖踏上朝聖之旅,無論是身體力行的那種,還是空想而已。
聖經裡面有很多地理相關的段落,除非我們先研究過,不然從字裡行間什麼確定的東西都讀不出來。整本聖經裡充斥著區域名、城市名、沙漠名、山名跟海名。
一個對聖經地理有所瞭解的基督徒,就能夠成為對其宗教信仰至關緊要的歷史事件的代理目擊證人。起碼這是培根(Roger Bacon)一二六七年在他的《大著作》 (Opus Majus) 裡,一段專門探討「為神學服務的數學」的篇章中如是說。
他寫道:「倘若讀者明瞭冷熱乾濕這四大元素的地理運作模式,以及這四者的混成效果…他就能抓住並賞析聖經的理論與字面之義,且可懷抱著榮耀與自信,邁向聖經的精神意義。」
史上可考最早的一本旅遊書,是書寫關於聖地的。一四八六年,德國美因茲大教堂參事馮布瑞登巴哈 (Bernard von Breydenbach) 在他的著作《 Pereginatio in Terram Sanctum 》裡,印行了一段關於他朝聖之旅的文字。與他同行的是荷蘭藝術家魯威格 (Erhard Reuwich) ,他畫了一幅以圓頂清真寺(也就是所羅門神廟)為中心,氣勢恢宏的摺頁全景圖。不過馮布瑞登巴哈與魯威格比較關注於圖意表態跟象徵意義,而不是精確量測的繪圖技術。
基於系統化測量繪出的早期聖地地圖,最值得一提的當屬一四九三年,德國薩克森邦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推舉人弗列德威治三世東行朝聖,所留下來的地圖。這組六張的木版畫地圖,幾乎可以確定是出自在一五○五年,成為弗列德威治三世「御用畫家」的長者克拉納克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手筆。這一段歷史在伍德渥 (David Woodward) 主編,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於二○○七年出版的《製圖學史》 (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 第三大卷,《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製圖學》 (Cartography in the European Renaissance) 裡,有詳盡的討論。弗列德威治三世給予克拉納克在溫登堡地區的獨家售藥權,以及聖經的版權,藉此保證他的收入。克拉納克不僅僅是因為畫了朋友馬丁路德的油畫而聞名於世,同時也是位版畫大師。至於是誰提供繪圖資訊給他做參考的則不清楚。
像是加利利海、耶路撒冷、伯利恆、耶律哥、約旦河這些擲地有聲的地名,在克拉納克的地圖上都有一席之地,並以文藝復興時代的地圖特有的圖表方式標記其上。弗列德威治三世歷經艱險的史詩級朝聖之旅,透過地圖上乘風破浪而來的大帆船、左上方跟左方波濤洶湧的海面(左邊還藏了一隻兇惡大魚)、以及駁船上興奮不已的登陸小隊,一覽紙上,表露無遺。
宗教奉獻跟地域衝突,向來就是相伴相生,在此也不例外。從中古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聖地一直都是眾教宗跟大公的十字軍寄望,鋒芒所指的標的。如果我們往地圖上跨海而過的船艦看過去,就會發現其中一艘船正昂揚地破浪而出,船帆上還繪有弗列德威治三世的盾牌。下方則是一艘奇怪的船艦,被吹得往反方向節節後退,甚至可能在掉頭逃跑,看起來似乎是克拉納克所繪,充滿敵意但是受挫敗退的土耳其戰士華麗版本。
這種一廂情願的作法提醒我們,繪圖學經常為政治目的服務。克拉納克的這張地圖,帶著我們當代觀賞者不可能漏看掉的武裝基督式訊息。如今我們看著這張地圖,才了解到時至今日,宰制這些名山大川悲慘歷史的,基本上根本就是相同的宗教競爭互爭其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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