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世紀的科學:人際關聯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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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世紀的科學:人際關聯學
知識通訊評論第54期

假如處理合宜,網際網路溝通、互動的資訊,可以讓我們對人類集體行為的了解,獲得空前進展。

人類目前遭逢的重大難題,本質上許多是在社會和經濟方面,這一點很少有人會否認。由宗教基本教義派浪潮的明顯橫掃伊斯蘭世界(也在西方世界的某些地區),到集體經濟安全、全球暖化、當代重大傳染病等等,背後都有強大而依然神秘的社會力量在發揮作用。

但是,《自然》雜誌的讀者中,大概很少人會認為:社會科學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顯學。儘管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及考古人類學對人類的社會行為,已經產出大量的發現,但就提出連貫一致的理論架構,解釋其發現而言,社會科學顯然沒有物理學與生命科學那麼成功。原因倒不在社會科學家,比其他學域的同儕來得笨,而是因為社會現象可說是最難解決的科學問題。

與社會現象息息相關的,是為數龐大(但仍有限制)又性質混雜的種種個體在互動;其行為要長年累月才顯現出來,展現面貌又複雜多重。舉例來說,要想了解僅僅一個組織的行為方式,如果沒有考量到以下四個因素,就很困難:一,工作於組織內的個人;二,與該組織競爭、合作又相比較的其他組織;三,組織內運作的制度、調節架構;四,前述因素的互動。

如果拿物理學來打個比喻,這等於要人同時解決相當於量子力學、廣義相對論及多體問題(the multi-body problem)的問題,就算是弦論理論家也不會碰到這麼糟的狀況!很幸運的是:網絡科學(network science)最近的進展,預告社會科學未來有些希望。

過去大約五十年,社會學家深入思考人、制度與市場的互動,在決定集體社會行為時,有多大的重要性。他們甚至建構出一套語言,也就是網絡分析,利用量數語彙,來描述這些互動。但是分析的目標,比如友誼關係,實在很難觀察,特別是牽涉很多人,又跨越很長的時間,更是如此。結果呢,長久以來網絡資訊一直是短時間蒐集的東西組成,研究的群體經常很小。另外,大部分研究是靠參與研究者的自我報告,其中難免有認知偏見、理解錯誤和架構模糊,因此成果也會打折。

然而,過去十年,網際網路通訊與互動呈驚人發展,讓社會科學的侷限開始放寬。我們頭一次有能力即時觀察幾百萬人互動,解決單一事項,而且其效應就個人而言,又很敏感。與此同時,電腦效能愈來愈快,讓我們能模擬社會互動的大型網絡。結果便是大家對社會網絡產生了極大興趣,不到十年間便出版了數千篇論文,專書也與日俱增,有人因此便宣稱,「網絡科學」(science of networks)已然來臨。

不令人意外,這個「網絡科學」的稱謂標籤,已經遭到它該有的批評,有些責難還很站得住腳。因為,某些點子並不像有時吹捧的那麼新;很多流行的治學模式太過簡單,經不起挑剔;甚至看來最正經八百的實證研究,其素材資料,也多半是正好弄到的東西,而非深思熟慮的對特定問題進行研究。結果呢,儘管出版品蜂擁而出,大消息令人屏息,我們或許應該承認,對於真正的社會互動過程,懂得真是少的可憐。

不過,看起來很快的就有所指望,尤其是如果特別針對社會網絡的一些基本特色,更是如此。

第一,社會網絡不是停滯的結構,而是因更大範圍社會與組織環境與時俱進的結果。第二,社會網絡不是一元的,而是多重繁複的,意思是指人們仍然維繫著五花八門的關係──正式、非正式、扎實、脆弱、性事、生意、友誼等等──其中每一項都符合不同的功能。最後,我們要了解網絡結構,必須放在集體社會變遷這個更大的架構裡來加以理解。人們不止在互動,互動之後有後續發展,攸關他們及他人所做的決定。

結合前述特色而進行的許多研究,目前還不能稱為臻至善境,但是,我的研究組最近進行的兩項計畫,顯現出了初步的進展。第一項使用某一大學的匿名電子郵件系統主幹,人數大約四萬,追蹤網絡每天的演化,為期一年以上,把它當做現有網絡結構、分享活動(比如各年級)跟個人特性的運作結果。這類動態的資料,或許可以讓我們了解到,比如說,結構限制與個人偏好的相對角色,如何決定了我們在友好圈子中觀察到的同質性,

第二項是以網路為本,進行實驗,一萬四千名參與者應要求去聆聽、評等並下載無名樂團的歌曲。有些參與者是自行決定的,其他人則會看看哪些曲子更早之前被下載過多少次。這種實驗想衡量的,第一是許多人合起來,彼此影響決定的力量有多大,再來就是這些個人層級的決定,對「宏觀特性」(macro properties)有什麼樣的影響,比如預測某些產品會不會暢銷。

要從這些仍然很單純的研究,一躍而前,回答社會科學的「大問題」,目前顯然還不敢奢望能做得到。就這一點而言,學界研究者跟大型網路公司(它們目前還支配著龐大的資訊量)兩者若能合作,那麼成果將極其豐富。雖然這樣子的合作會遭逢許多挑戰,包括侵犯隱私還有智慧財產權等,但是問題實在太難了,無法只憑直覺甚至經驗去解決。我們必須開始追問:網際網路這項科技革命,該怎麼做,才能也讓社會科學跟著一新天地。

(本文原刊二○○七年二月一日出版的《自然》雜誌,作者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系及「社經政策研究所」的瓦茨(Duncan J. Wa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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