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嘛退休(Retire)
幹嘛退休(Retire)
知識通訊評論第69期
隨著人類平均年齡增加,退休年紀的問題也引起討論。目前美國、加拿大和澳洲,以年齡歧視的理由,廢止了強制退休制度,但日本和歐洲仍有強制退休。
向晚是一天中最棒的時刻。
——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長日將盡》
「實驗室裡鮮少見到中高齡科學家,我是少數例外,我覺得一直想繼續從事實驗也沒什麼希奇,我很幸運,沒有被迫退休。」
—— 蓋爾(Joseph Gall, 八十歲),馬里蘭州巴爾的摩,華盛頓卡內基研究所胚胎學系
去年諾貝爾醫學和生理學獎得主之中,其中一位是八十二歲的史密西斯(Oliver Smithies)。他來自英國,於一九五三年移民北美,若他留在歐洲,依規定十七年前就得退休,不過在目前任職的北卡蘿萊納大學醫學院裡,史密西斯仍與年輕科學家共事、申請獎助金,並且依然充滿熱情。最先解出DNA雙螺旋結構的科立克(Francis Crick)也是在六十歲移民美國,逾八旬仍工作不輟,其他如一九八三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得主麥克林塔(Barbara McClintock)、一九六二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裴魯茲(Max Perutz)等均持續工作至晚年。這些高齡科學家並非毫無貢獻,在加州拉荷亞的沙克研究中心內,科立克以分子生物學研究聞名,另一位科學家柯霍(Christof Koch)表示,科立克在此「另發展出神經科學研究,發表超過二十四篇廣受引用、極具影響力的理論論文,解析夢境、記憶的神經元基礎,探究樹突棘、皮質神經解剖學、視知覺等」。霍華休斯醫學中心設立在維吉尼亞州亞斯本的研究單位,也在布雷納(Sydney Brenner)八十歲時聘請他前往任職。
今日許多人在晚年對社會仍貢獻良多,上述只是其中幾例。很多高齡人士在美國仍從事各種工作,有些人樂在工作,有些人為了生計溫飽,重點在於美國與歐洲不同,人們無論年齡高低,依法均有工作權,澳洲與加拿大亦立法禁止年齡歧視,不過歐洲與日本仍有強制退休年齡制度。
這些科學家年逾六十仍表現傑出,足證這些強制退休政策的偏失。德國總統柯勒(Horst Köhler)最近也發言反對依年齡強制退休,並認為過去百年人類壽命延長,是「全人類極大的禮物」,要求中高齡人士屆齡必須退休十分可惜。柯勒說:「如果將年輕人的好奇心及衝動,與年長者的智慧及沉著結合起來,人類成就必然更高。」
舊時思想
「六十五歲的人究竟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我明白多數人的工作效能可能逐漸遞減,但各人情況互異,以年齡分野並不恰當。」
—— 阿靈格(Julie Ahringer,四十六歲),英國劍橋大學古登研究所
他在二十五年來演講與撰寫的所有內容,聰明者早已知曉,愚笨者無意知曉,換言之,他已占據他人的工作機會長達二十五年。
—— 契軻夫(Anton Chekhov)《凡尼亞舅舅》
人心原就有偏見,將他人分門別類,各自套用刻板印象。例如許多人常關注男女確實存在但微不足道的差異,卻忽略人與人之間在性別之外的顯著差異。近年來我們對相關歧視日漸敏感,也了解雖然多數女性確不如一般男性強壯,但以此便拒絕所有女性擔任搬運工並不公平。然而如今在許多國家,卻仍視六十五歲以上者不得工作為理所當然。
許多人認為科學家隨年事漸增而熱情不再。但此事並非通則,霍華休斯醫學中心的安德森(David Anderson)與布雷納便清楚記得,已過世的蒼蠅基因學家班澤(Seymour Benzer)「到了八十五歲上下,喝著熱茶、吃著無花果小餅,提問不多,但都非常犀利」。帕莎迪納加州理工學院教授大衛森(Eric Davidson)現年七十一歲,猶記得前輩威爾森(Edmund Wilson)過往的活力:「他在六十多歲完成著作的第三版,並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當時他已六十九歲,之後到三○年代晚期仍然活躍於學界。歷史證明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縱使在最晦暗的時刻,重視科學大家的態度也優於現代歐洲。」
「我去年發表四篇論文,還有更多正在進行中,我目前是南澳骨質疏鬆暨骨折預防工作團隊主席,醫院已和我換新合約,不過下回希望我是自動放棄,而不是被迫放棄,未來還有許多事得做。」
—— 諾汀(Chris Nordin,八十八歲),澳洲阿得雷德皇家醫院
兩相比較,美國究竟如何對高齡者維持開放與自由態度,運作情況又如何?
美國經驗
強制退休非常浪費人力,無論經濟上、社會上與精神上皆然,完全錯誤。
—— 派柏(Claude Pepper),《時代雜誌》
來自佛羅里達州的民主黨前參議員派柏(1900–1989),長期是年長者的捍衛者,也反對任何形式歧視。他在一九四五年的法案讓男女同工同酬,一九七八年的法案一方面廢除聯邦政府人員屆齡強制退休制,另一方面將非聯邦雇員的強制退休年齡由六十五歲延後至七十歲。當時在參議院提案通過的情景令人印象深刻,派柏邀請一大群七十歲以上的長者在國會大廳慶祝。在這項基礎上,派柏在一九八六年再度提案,將任何年齡歧視規範列為違法,學界幾經延宕,亦於一九九四年起落實。
生物學家波納(John Bonner,八十八歲)還記得,「新法最初生效時,普林斯頓大學與其他機構都非常痛苦,認為對年輕世代不公平、會有許多垂垂老矣的笨蛋阻礙進步路途等,但最後這些事都沒發生」。由於美國與澳洲立法取消工作年齡上限,吸引大批歐洲與日本科學家前來,例如諾汀一九八一年離開英國醫學研究協會主任職,當時他已六十一歲,距強制退休只有四年之遙,事過二十七年,他仍在澳洲阿得雷德工作不懈。
高齡科學家在美國有諸多貢獻,有些做為典範與指導者,有些提高所屬機構的國際知名度,有些擔任教職或行政職,讓年輕科學家減少負擔,重點在於他們能提供更深刻的視野,年輕一輩常未能看到發掘未解或受忽視問題的重要性。
「除非曾目睹學科領域發展歷程,否則各項事實在眼前比重都相同,另外在技術方面,今日許多年輕研究者選擇複製相同研究方法,讓流行主導思想,他們也不會想到使用放射性同位素等舊有技術,經驗是能做正確選擇的關鍵。」
—— 布雷瑟(Mark Bretscher,六十八歲),英國劍橋分子生物學MRC研究室
學界過往因降低女性歧視而獲益,如今對高齡者的重視亦然。這些都會確保科學界的尊嚴與正義,正如布雷納所言:「我不想退休去打高爾夫球,科學是嗜好、是工作,也是樂趣所在。」
強制退休有許多潛在負面影響,在退休前的最後幾年,再有能力的科學家都變成跛腳鴨,無法再指導學生畢業,也因無法申請新職而失去談判籌碼。這其中還有性別差異,以二○○六年的英國為例,屆齡退休的男性有百分之八十五任滿四十年,可領取全額退休金,女性比例卻只有百分之三十五;雖然預訂二○一○年實施的改革能改進英國女性的處境,但要在科學界獲得全額退休金依然很難,因為訓練期很長,且許多人得往來多國。因此實施強制退休,形同強迫許多人陷入所得不足的失業窘境,尤其是女性。
如何廢止
我認識某些三十五歲的科學家早該退休,也有七十歲的科學家仍是該領域佼佼者。
—— 布雷納
年齡或許能積累智慧,但並非人人都能達此境界。因此有兩種看法都支持強制退休,後果亦有好有壞。有些人認為當科學家表現不符效益時,很難有套評量是否解聘的方法,評鑑應以開放且廣泛的方式進行,不只是計算論文數或學生評鑑結果,還要衡量對學術機構的整體貢獻。在此原則之下,科學家無論長幼都可能列為表現不佳、研究怠惰、阻礙發展,如此即可選擇解聘或縮小其實驗室及辦公室空間,否則不僅有損機構,亦排擠他人機會。獎助金申請也能當做鑑別依據,不過這項外部因素過於主觀,並未考量教學、論文指導、行政或其他貢獻;過去之所以訂定屆齡強制退休,完全不顧當事人的意願或貢獻,純粹是為避免管理困難,這種論點已完全站不住腳。
「當我三十多歲時,日本開放給年輕科學家的研究獎助金少之又少,因為我們不時抱怨,後來政府決定支持年輕學人,我原本很高興,但卻立刻發現自己已超過申請年齡上限,我不是太年輕,就是太老,永遠都屬於不正確的一群。這些活躍科學家只因為年齡便不得不放棄工作,實在既不公平又浪費人力,有些人年逾九十依然生氣勃勃,有些人還很年輕卻已死氣沉沉。」
—— 星元紀(Motonori Hoshi,六十七歲)日本千葉市放送大學
另外還牽扯到財政問題,部分人士認為聘請資深教授的薪資負擔太重,會壓縮到另聘新人的經費,澳洲柏斯西澳大學的六十七歲生化學家哈特曼(Peter Hartmann)有一反例:「我的研究成果為大學帶來龐大直接財源,總金額比我的薪水高出百分之五十,我還另外聘雇一位講師代替我擔任教職與行政職,他的八成薪資也是我自掏腰包,因此我若退休,對大學財政反而有害。」
解決之道
為處理整體問題,我們必須既激進又保持彈性。科學家獲得的獎助應據責任多寡增減;許多科學家也累積大筆退休金,筆者認為退休金應在某個年齡後開始給付,一般薪資則降低或取消,若他們在機構內從事特定工作,則可另外補貼退休金,數額則依職務多少調整。
這裡的重點不只是雇員能否繼續工作,更包括每個人能否依長處和表現協調薪酬,人們都有一部分薪水是對未來的投資,為了要留住重要教師或研究員,這些未來投資的意義會隨教授年事漸高而逐步消失,最終他們繼續工作的獲益者只剩他們自己,故就合理情況而言,應該要能讓薪資有波動起伏的可能性。
以下為一實例:在歐盟壓力之下,英國可能修改法規,劍橋大學亦正處理退休年齡問題,目前教員一般在六十七歲或六十八歲退休,最高可延後退休三年,超過五成的教員均提出申請,顯示對工作相當滿意。
校方正依據個案的不同,擬定內容不一的聘雇合約,就像美國大學般開發各種合作機會,最主要的決定因素在於系所意見,若所長希望留住這位人才,只要財源有著落,校方會盡可能配合支持,這個模式非常合理,因為校方人力資源單位無法面面俱到。
「若已知無法繼續工作,誰會有興趣再投入新研究?到了最後幾年,人們只會處理微不足道的芝麻綠豆小事。」
—— 凱揚(Cynthia Kenyon,五十四歲),美國舊金山加州大學
新制度目前只運行一年半,延後退休期間尚未結束,校方已表示一年半後教員可再申請延期,根據美國的經驗,很少人會希望七十五歲後仍繼續工作。
若依照個別因素考量聘雇合約,還能削弱過往神聖不可侵犯的終身職功能,持平而論,不顧教員貢獻便提供三、四十年安穩薪資,對研究機構其實既不公平又浪費,許多政府研究單位目前已廢除終身職。
波納堅持各學術機關應「評估每位高齡科學家的情況,若他們仍努力不懈、熱情依舊,就該有機會讓他們繼續工作」,他也說出許多人的心聲,世界各地都該效法美國,讓尚有餘力的長者持續就業、追尋幸福。
(本文為英國劍橋大學動物系的勞倫斯(Peter A. Lawrence)在五月二十九日《自然》雜誌的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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