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研究所為何事?

學術研究所為何事?
知識通訊評論第88期

得到社會支持的學術研究，是社會的新生事物。在科學研究的樂觀主義消退之後，評鑑便應時而起，且愈演愈烈，引起許多爭議。

「你研究做得如何？」在這個經濟緊縮的年代，學者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機會將愈來愈多。

二月份「英國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HEFCE，Education Funding Council for England）將公佈其「卓越研究架構」（REF，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定案。英國的學術評鑑可說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且最具規模的。這將是其第七次針對大學研究品質進行系統化評估。

由於對提昇研究品質有所助益，英國長久連貫的學術評鑑（RAE，Research Assessment Exercise），在海內外都頗受好評。成功的經驗吸引其他國家跟進，像澳洲、紐西蘭，或是部份北歐國家都直接套用RAE模式。法國與德國跟隨同樣的腳步，也積極推行大學的改革。

歐盟的研究計畫，特別是新「歐洲研究委員會」（European Research Council），積極的對它所資助的學術單位進行定量評鑑。去年美國通過「短期景氣振興法案」，科學研究經費緊縮，使得學術評鑑需求逐漸浮上檯面，一改數十年來美國科學界高層成功抵制研究定量評鑑的局面。

一九八六年以來英國RAE已經辦過六次。當中最重要的體認是所謂的「社會科學版的測不準原理」，亦即評鑑本身會改變受鑑者的行為，而且難以預見。受鑑項目就成為關注焦點，卻可能忽略其他未受鑑項目。為了不讓受評鑑單位抓到遊戲訣竅，衡量標準不停在變，使得評鑑本身越來越不單純、不透明而且不可靠。這種情形一旦發生，評鑑結果對經費分配的影響便大打折扣，因而惹惱那些大學裡辛苦準備接受評鑑的人員。

高影響力的表現

英國RAE在衡量大學成就上扮演關鍵角色，即使與評鑑結果關係密切的政府補助（十五億英鎊）僅佔大學去年總收入（二百四十億英鎊）的百分之六。去年十月，牛津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在倫敦舉辦研討會，與資深學界代表討論相關議題，整個會場擠滿了人。一別於之前以「學生經驗」為主題的研討會，當時只有三分之二滿。

「卓越研究架構」不妨讓學科間互相比賽，看誰編的故事最高明。

二○○六年一群大學校長與英國財政大臣布朗（Gordon Brown）會面，試圖說服他RAE其實繁雜且代價高昂，而HEFCE已有腹案，希望能以文獻引用分析取代主觀性較強的同儕評鑑制度。不過這個計畫最後喊停，因為不管哪個學門，作弊情事屢見不鮮。之後雖然文獻引用數據還是會參考，但是否採納則由評鑑委員會作判斷。

取而代之，「影響力」成了REF的重要指標。因為工黨政府過去十年大力投資科學研究，迫不及待想看到成果；但成果既非諾貝爾獎，也不是在《自然》雜誌上發表文章，而是實際反應在納稅人生活上的改變。

這個新標準已經使英國學術界絞盡腦汁，思索過去十餘年來，他們的研究對社會經濟究竟有何貢獻。由於大家對所謂「創新」的理解不同，這項新標準很可能促成一場作文比賽，每個系所都高談他們的研究成果如何改變這個世界。至於評審員如何公正衡量，目前也不得而知。

強調研究在經濟社會上的影響力，大學校長們表面上很支持，私底下卻是憂心忡忡。它加深了人們將學術研究視為經濟推手的一種不切實際期望。對此愛丁堡大學副校長鮑爾頓（Geoffrey Boulton）及前牛津大學校長魯卡斯（Colin Lucas）二○○八年曾經撰文批評。後來，全世界的研究遊說團體都竭盡所能，鼓吹資助學術研究乃是振興經濟的一帖良方。這些政客如果真的去蒐集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也不奇怪。

正確的問題？

英國學界目前的共識，是希望將二月份REF定案中「影響力」的比重從百分之二十五降到百分之二十（根據HEFCE的提案，「研究品質」佔REF百分之六十，「研究環境」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加上文獻引用數據採納與否仍屬未知，新版REF看起來似乎並不透明，甚至可能還沒有之前的好。

研究評鑑計劃的規模和影響力，正逐漸變大，最近一次的RAE花了大約六千萬英鎊，但他們還想做更多。之前以同儕定性評核為主的評鑑方式，至少在理工科等特定學門來說，成效是良好了的。要一群地球物理學家組成的委員會，坐下來打分數並不是件難事。

同樣的分析方法，也可以用作衡量科學內部領域的影響力。譬如說歐洲研究委員會，就正在設計一種新的辦法，評估獲其資助者在全球研究社群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們想知道的不只是「你是否發表成果？」而且是「你是否參與其中？」。

例如由委員會贊助，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社會學家尼德瓦（Maria Nedeva）所領導的一個小組，正著手建構全球研究社群模型。這其中包括了學會、政府顧問、會議籌辦人以及文章被高度引用的作者，來評估特定學門中歐洲和美國學界領袖所扮演的角色。可以預見，這個分析方法將越來越精密而且準確。

不過知識進步究竟對社會造成什麼影響，很難有明確的答案。若要以對學術圈外的影響力來作衡量，REF不妨讓學科間互相比賽，看誰編的故事最高明。

鮑爾頓

(本文為二○一○年一月二十一日《自然》雜誌專文，作者馬修文 (Colin Macilwain) 曾為《自然》雜誌主編，目前是《自然》雜誌「世界觀」（World View）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