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復原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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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復原之本
知識通訊評論第121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許多人在生活中遭遇重大打擊,造成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些人中一部分能康復重生,有些卻終生走不出困境。研究發現,事件後的社會關懷,對受創者的復元至關重要,不過先天經驗所留下的烙印,也是受創者能否復元的關鍵因素。

一九八六年一月一個寒冷的夜晚,伊柏(Elizabeth Ebaugh)抱著一袋食品雜物,走過華府市郊一個購物商場僻靜的停車場。她坐進車中,將購買的雜物擺放到空座位,要關車門時,發現一名削瘦、不修邊幅的男子以手擋門,手中還握了把長刀。對方強迫她挪位到鄰座,自己坐上駕駛座。

男子漫無目的沿著鄉間道路行駛,嘴裡咒罵著女友不忠,坐牢的日子難熬。悲劇發生時,伊柏是三十歲的心理治療師。她以自己受過的訓練,試圖平息男子怒火,想討還她的自由。但是驅車數小時,數度停車後,男子帶她到一家汽車旅館,看了色情電影,強暴了她。接著,他再逼她上車。

她懇求對方讓她離去,他承諾會。約是清晨兩點,他將車停在一座橋上,喚她下車,她以為終獲自由,詎料對方示意她從橋上跳下。伊柏回憶說,「我想,就在那時,我整個人的系統不聽使喚。」經過一夜的恐懼與折騰,她昏厥過去。如自由落體般墜落時,伊柏幡然醒來。對方將癱軟和上了手銬的她扔下橋,約四層樓高的橋下是一個河水水庫。身體一接觸到冰冷水面,伊柏設法讓自己臉面朝上,不斷踢水。她說,「當時,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告訴我,我一定過得了這關。」

有伊柏那晚恐怖、身心飽嘗虐待經歷的人不多,但是面對極端壓力,卻是一般人經常經歷的場景。在美國,估計高達五至到六成的人曾在人生的某個時間點,遭逢創傷性的打擊,可能是戰場、暴力攻擊、重大車禍或天災。急性壓力會觸發強烈的生理反應,並在大腦迴路中,將恐懼感與發生的事件牢牢連結。這種恐怖連結如果長達月餘未消,約百分之八的創傷受害者即會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診斷PTSD的三個主要標準分別是恐怖記憶周而復始浮現,拒絕接觸可能觸發記憶的任何事物,以及有如驚弓之鳥。

伊柏遇襲數月後,經診斷罹患了PTSD。但在朋友、心理學家和精神治療下恢復健康。如今事隔五年,她不再有任何PTSD症狀,開設了私人診所,結婚並育有一子。

急性壓力會觸發強烈的生理反應,並在大腦迴路中,將恐懼感與發生的事件牢牢連結。

約有三分之二的PTSD患者最終能夠復原。馬里蘭州美國軍醫大學創傷壓力研究中心主任烏桑諾(Robert Ursano)說,「絕大多數的人,其實都能勇於面對可怕的壓力和創傷。」烏桑諾和其他研究人員想知道的是,人的精神力量從何而來。他問道,「一個人如何知道精神的復元力量?」

一九七○年代以來,科學家已知,數個社會心理因素有助病患從創傷復元,如強大的社會網路、回憶、面對恐懼,以及樂觀看待未來。現今科學家亟於探索的,則是它的生物因素。科學家發現,人類和動物罹患PTSD的機率,與特定的基因突變有關。另有科學家團體則主要研究復元過程中身體與大腦的改變,以及心理干預為何有時會失敗。科學家希望這項研究能帶來能提高復元能力的治療。

自然反應

雖然沒有人完全知道,伊柏遭遇攻擊時心理發生何種變化,科學家對她的身體變化已有若干看瞭解。伊柏一見攻擊者和他的刀子,腦垂體即開始向她腎臟上方的腎上腺發出訊號,指示開始大量釋出壓力荷爾蒙如腎上腺素和皮質醇。同時,脈搏也跟著加快,血壓上升,汗珠開始在皮膚上形成。伊柏的感官變得銳利,神經迴路形成強烈記憶,因此,未來若再遭遇同一威脅,她會憶起這項恐懼與逃離。

這種不幸遭遇的影響是深遠的。綁架後的第一週,伊柏說,「我覺得像個嬰兒,必須有人擁抱,或至少有人陪伴。」她不斷顫抖、如驚弓之鳥,心中除了恐懼別無其他,無法再靠近那家商場。

幾乎所有的創傷受害人,都會出現某種程度的PTSD症狀。很多經診斷患有PTSD的人,其後出現嚴重憂鬱、藥物濫用或自殺念頭。PTSD可能帶來可怕的致命後果。二○○五年至二○○九年,隨著遠赴伊拉克和阿富汗多次部署的美軍增多,美國陸軍和陸戰隊的自殺率幾乎翻倍。

戰爭期間遠赴伊拉克和阿富汗部署的美國陸軍和陸戰隊,自殺率幾乎翻倍。

二十年來,研究人員透過多種造影技術,探究創傷受害人的大腦變化。這些研究指出,PTSD患者大腦中對壓力敏感的兩個腦區有縮小現象,分別是海馬區(hippocampus)與前扣帶皮質 (ACC)區,前者是邊緣系統的一個深層區,主司記憶,後者是前額葉皮質的一部分,主司推理和做決定。可追蹤大腦血流的功能性磁振造影顯示,PTSD患者一被提醒受過的創傷,前額葉皮質區會變得不活躍,但是主管恐懼與情緒的另一個邊緣腦區杏仁核(amygdala)則是過度活躍。

相反的,身心受過創但未出現PTSD的人,前額葉皮質區顯示較多活動。八月時,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埃默里大學神經學家雷斯勒(Kerry Ressler)和他的同事指出,這些復元力較高的人,前扣帶皮質與海馬區之間的物理連接較強。這意謂,一個人的創傷復元力,部分取決於腦皮質的推理迴路與邊緣系統的情緒迴路兩者之間的溝通。紐約西奈山醫學院精神病學家查尼(Dennis Charney )說,「情況類似於(具有復元力的人)能夠對負面刺激產生非常健康的反應。」查尼的大腦造影研究,對象涵蓋強姦案受害人、軍人、創傷倖存者。

環境保護

綁架生還後,伊柏開始接受心理和多種另類療法的治療。不過,伊柏將自己的復元主要歸功於周遭的關愛者。這些人在她死裡逃生數分鐘,就已開始對她送暖。

伊柏爬上多岩的河岸時,一名卡車司機停下車伸予援手,將她載至附近便利商店,還為她買了杯熱茶。獲報趕至的警察,給予她極大的同情與耐心。醫院的醫生待她如女兒。一位好友接她同住了一段時間。家人一再安慰她,提供精神支援。她說,「第一個月,我幾乎必須告訴他們暫時別來探視,實在太多人了。」

多種不同的創傷研究顯示,社會支援是對抗PTSD與其他心理疾病的一大緩衝力量。夏洛茲威爾維吉尼亞大學心理學家柯恩(James Coan)做了一系列實驗。他讓婦女躺在功能磁振造影掃描器中,並讓她們從螢幕看見一些「威脅提示」。當被告知四至十秒後,她們的腳踝將受到輕微電擊時,這項提示喚醒了她們的感官,同時啟動與恐懼和焦慮相關的腦區,不過,若是這些婦女握著丈夫、友人的手,這些負面反應會減弱。

社會互動極其複雜,且涉及許多大腦迴路與化學物質;迄今沒有科學家能夠確切解釋,這些人為何能夠提供精神救濟。受到感動的人應是大腦受到刺激而釋出自然的鴉片類物質,如腦內啡(endorphin)。前扣帶皮質充滿鴉片類物質受體,顯示觸摸可對壓力反應產生影響。

其他線索來自荷爾蒙催產素。社會互動時,催產素會在腦中活動,且研究顯示,它具有提高信任、降低焦慮作用。在一項造影研究中,科學家讓一組研究對象接受催產素噴鼻劑,另一組只接受安慰劑,然後讓他們觀賞一些可怕圖像。接受催產素的一組顯示杏仁核的活動減少,而且杏仁核和控制心跳等壓力反應的腦幹,兩者之間的連結也較弱。身旁有人陪伴帶動催產素上升,就和腦內啡一樣,可協助研究對象減少壓力反應。

過去的社會互動也會影響個人對創傷的反應。長期受到忽視和虐待,毫無疑問會導致一系列心理問題,且較易於罹患PTSD。雷斯勒提出另一項廣為人知,卻又了解有限的因素:壓力免疫。研究人員發現,齧齒動物和猴子即使幼時面對過高壓情境,如受到驚嚇或短暫與母親分開,其後的復元力仍是較人類為高,至少成年的齧齒動物和猴子是如此。

伊柏說,早年的壓力以及克服這些壓力獲有的信心,是她從綁架創傷復元的助力之一。伊柏天生雙腳內彎。十歲時,她動手術重建膝蓋與接受一年復健治療。她說,「疼痛和重新堅強站起來對我並不陌生。它就像重新鍛鍊肌肉。」

自然復元

受到最多討論的復元力生物標記是神經_Y(NPY),一種由大腦釋放的荷爾蒙。

大多數人和伊柏一樣,可從創傷復元,有些人卻永遠找不回自己。科學家正設法從表觀基因組(epigenome)尋找造成這項差異的解釋。表觀基因組的化學處理可協助開啟和關閉基因。另有些科學家則努力從基因本身找尋解答,其中之一是與大腦荷爾蒙反饋迴路有關,扮演驅動壓力反應角色的基因FKBP5。二○○八年,雷斯勒和同事發現,低收入貧民區居民若是童年有過受虐與性虐悲慘經歷,他們的FKBP5會產生突變,其中一些特定的突變會導致成年後,較易出現PTSD症狀。其他突變則主要提供保護作用。

科學家討論最多的復元力生物標記是神經肽Y(NPY),大腦釋放的一種荷爾蒙。不同於創傷發生時,身體會產生高度警戒的壓力荷爾蒙,NPY是在大腦數個腦區的受體中作用,包括前額葉皮質、杏仁核、海馬和腦幹,協助關閉警告系統。美國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大學神經學家沙赫(Renu Sah)說,「就復元力而言,這些剎車系統與它最有關。」

二○○○年,科學家開始熱衷研究NPY與復元力兩者的關係,部分是因美國陸軍的一項健康研究。接受研究的軍人是模擬戰俘求生訓練課程的學生,模擬的狀況包括剝奪飲食、睡眠,單獨監禁和密集審問。審問數小時後,軍人的 NPY濃度上升。接受過適應力訓練的特種部隊士兵,NPY濃度遠高於一般士兵。

現在,研究人員正進行NPY如何發揮功能的動物實驗。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印第安納大學醫學院的實驗中,研究小組以一個塑膠袋貼身地套住老鼠,限制牠的行動三十分鐘,然後將牠放到一個盒子內,裡面有另一隻老鼠。行動受限讓這隻老鼠焦慮不安,避免與另一隻老鼠互動長達九十分鐘。但是,如果老鼠被套前,先讓牠接受NPY注射,牠會立刻與盒中的老鼠互動,彷彿什麼都未發生過。

這項研究工作可望帶來治療方法。在西奈山紐約西奈山醫學院,查尼的研究小組正以NPY噴鼻劑對PTSD患者展開第二階段臨床實驗。其他科學家則在研究能夠穿越血液─大腦障礙的一些小分子,意圖利用這些小分子封鎖一些特定的受體,不讓受體抑制NPY的釋出。

衝突的解決

美國軍方在尋找復元力的其他生物標記研究方面領先群倫。由於軍人自殺率飆升,二○○八年後,美國陸軍開始和國家心理健康研究院以及一些學術機構合作,展開斥資六千五百萬美元,名為陸軍STARRS(現役軍人風險和適應力評估研究)的計畫。計畫採多元進行,其中一項是重新查閱一百六十萬軍人的醫療和行政記錄,尋找自殺、PTSD和其他精神健康問題的預警徵兆。STARRS的科學家還會收集成千上萬現役軍人的資料,如血液樣本、病歷、認知能力測試結果等。研究人員預計明年年初發表第一個研究結果。

軍方也提供資金,支持動物復元力模式的研究。多數的齧齒動物可很快學會,腳電擊的痛楚,與某個特定的提示有關,例如某個音調或某個的籠子。知道兩者的關聯後,即使沒有電擊,老鼠面對提示時,還是會靜止不動。數年前,現任教於伊利諾州芝加哥大學,遺傳學家帕默(Abraham Palmer)透過選擇性繁殖,僅挑選靜止時間異常短的老鼠,繁殖了一系列復元力特別強的老鼠。大約四代後,他所繁殖的老鼠,靜止不動的時間是正常老鼠的一半。這項結果與疼痛的敏感度或是學習能力的差異無關。本月,美國軍醫大學神經科學家強森(Luke Johnson),將在紐奧良舉行的神經科學學會會議中發表資料,說明這些老鼠的杏仁核和海馬區的活動異常低,與人類PTSD患者復元力的研究結果不謀而合。這些老鼠尿液中的皮質酮(一種壓力荷爾蒙)濃度也偏低。

透過瑜伽、冥想、自然療法、針灸等方式,可幫助PTSD患者走出創傷。

強森說,「牠們有一個較為安靜的系統,甚至可說靜止。這表示老鼠擁有與恐懼記憶能力相關的潛在生物特徵,強森計畫在未來的實驗中,利用這些復元力強的老鼠,進行NPY與尋找新療法的研究。

現今以治療創傷受害人為專長的伊柏,同意藥物治療有助復元。有些人還可從其他方面找到協助。宗教力量是其一,特別是那些強調利他主義、社群和生活目的的宗教,可幫助PTSD患者走出創傷。伊柏說,瑜伽、冥想、自然療法、針灸對她都有效。

伊柏現在已敢重回綁架發生的商場購物,也敢駕車穿越她被拋下那座橋。她說她已原諒了綁架者。回想當天他對她的所作所為,她也不再憤怒、憂傷或懼怕。她說,「這一刻,它已絲毫不再影響我的生活,至少不再是負面,而是正面影響,它已成血淚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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