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再看Cell論文事件

回頭再看Cell論文事件
知識通訊評論第58期

去年十月在生命科學領域有代表地位的期刊「細胞」(Cell)，刊出中興大學生物化學所教授張邦彥的論文，由於此為台灣學者首次有論文刊登此一頂尖學術期刊，在台灣學術上亦有代表意義，曾引起社會的矚目與報導。但事隔不到一個月，便有學界人士檢舉其中部分圖片有人為修改的跡象，而引起喧然大波。在事件發生將近八個月，一切沈澱下來之後，以更全面角度來探討這整個事件。

張邦彥是中興大學生化所教授，他專注於細菌基因轉錄機制研究二十年，去年他實驗團隊發現的RNA聚合酶之突變型轉錄起始因子sigma，能夠單獨辨識、並打開雙股起動子DNA的研究成果論文，之所以能獲得頂尖生物專業期刊Cell青睞，主要是因為打破近四十年來，科學家們對原核生物轉錄起始過程，sigma因子必需先與RNA聚合酶之核心酵素結合的認知。這個研究依循此方向如能有繼續發展，未來極有可能改寫分子生物學教科書的相關章節。

可惜的是，這篇論文中的圖片被檢舉有人為修改的跡象。經過張邦彥實驗室半年多來重複實驗的審查與檢討，真實情形已逐漸明朗。國科會經過生物科學發展處的五人小組以及該會學術倫理委員會調查，認定張邦彥發表的論文有部分實驗圖檔有不當處理，裁定停權三年處分，並停止其國科會補助執行的研究計畫。中興大學目前對張教授的懲處為停權一年，且不得申請各項獎助；對修改圖檔的第一作者，則取消其博士學位，回復其博士生學籍。

事發原委

張邦彥論文是十月二十日在Cell刊出，十一月十八日接獲兩封電子郵件，說他們刊登於Cell論文中的圖檔有一些問題。張邦彥很震驚，立即打電話詢問該篇文章之第一作者，詢問是否曾對該文章之圖檔作任何不正當操作，學生回答說『沒有』，只是對圖調整對比而已。

此後，攻擊批評的信件蜂擁而至。張邦彥於事發當天中午立即寫信告知Cell主編，並於四天後將此事件發展報告國科會生物處處長鍾邦柱與中興大學校長蕭介夫。張邦彥還連續寫了三封信給三位美國學者告知此事，詢問類似事件之處理方法，稍後也將文章原始圖檔寄給Cell雜誌。

十二月初，Cell回信告知張邦彥原始圖檔有不適當處理，建議撤回Cell論文。張邦彥基於他對該論文研究之體會，相信文章中的論點是正確的，並且也有新的實驗數據支持部份的論點，但是因原始數據圖檔保存不全，一些圖檔也已經過不當的處理，而且此事件已嚴重影響研究室其他同學的工作情緒，為使此事件儘早結束，學生研究工作能進一步進展，張邦彥在接獲Cell雜誌信函隔天，致函Cell主編決定主動撤回該論文。十二月中旬，論文第一作者在中興大學生化所調查會議中，坦白說明他對文章圖檔確實有不正當處理。接著，Cell寄來了修改後的文章撤回聲明文稿，其中並沒有否定張教授的論點。

信任的問題

張邦彥事後公開表明，Cell事件對台灣學術界造成的傷害，他感到非常的抱歉。雖然，該博士研究生是在張邦彥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科學數據呈現上不該做的事，但由於未能及時察覺，自己責無旁貸，亦深感愧咎。

張邦彥自己檢討此事件，認為此事問題雖出在對學生的過於信任，但多年來與學生進行研究工作，研究結果及進一步研究方向的確立，都是以學生的實驗結果為依據，與學生之間一直建基於彼此的互信之上，疏忽也未能理解學生會有修改撰寫論文依據之原始圖檔的可能。張邦彥說，在事件初發生即多次電話聯繫該學生，並告知面對此事件的最好處理方式就是坦承以對，可惜未能獲得坦白回應，致錯失第一時間或儘早處理好此事件之時機。

張邦彥之所如此說，乃因為事發之後，一直相信學生在實驗中沒有不當操作的說法，因此對指責者提出反擊，也因而使事更加擴大

張邦彥坦承他目前指導有博士生七名和碩士生六名，比過去學生稍多，每天平均約投入十二小時在教學與研究之上，因此實驗結果之圖檔處理，大部分都由學生們負責，以致疏忽了對Phosphoimage及Photoshop等軟、硬體使用之瞭解，致無法在最快的時間內掌握真正問題所在。

競爭下的人性考驗

事件發生後，為儘快掌握問題所在，並正確呈現該文章所闡述的論點，去年十二月底，張邦彥集合實驗室多位較有經驗的博士班學生及助理，重複進行Cell刊登論文的實驗，希望藉由不同學生的實驗操作，來確定Cell論文結果的再現性，目前已完成大部份的重複實驗。

依據他們目前所獲得的數據，前次實驗中學生對圖形數據不當的修改，的確會影響他們對研究結果的理解和判斷、以及對研究結果細節的正確說明。不過，並沒有明顯影響他們在Cell論文中，所報導的主要結論及研究方向。

在生命科學研究領域，從事研究工作是相當困難艱辛，尤其是最基礎關乎關鍵科學觀點的研究，更是面臨相當大的競爭壓力。老師與學生之間的互信基礎，如何面對外在的壓力而不會有所鬆動？此次事件中顯然因為外在壓力，使論文第一作者求勝心切，將數據經由人為操作修飾，來滿足其預期結論，弄到自己失去了博士學位之外，也使指導老師面臨了學術生涯的莫大責難。

在事件發後，論文主要作者的研究生，先是沒有據實以告，後來也有消息指其不知道不能修改圖檔，這就是牽涉到學術倫理以及學術操作規範兩方面的問題。學術倫理是必須由老師以身作則時時刻刻給學生帶來行事影響，不是填寫一份所謂「學術倫理規範」契約書就能約束。事實上以近年發生的多件學術不當或造假事件看來，身處激競爭的學術世界，為求成功而作偽造假之事，在什麼階層的研究人員都曾經發生，這是科學研究中不可避免的人性問題。

生物科學的新挑戰

另外，在現今的生物科技領域中，很多實驗數據都是經由電腦處理後再呈現出來，這其中會造成的危機問題，最近也多有討論。(請參看《知識通訊評論》五十六期「生物科的危機專題」)在這方面，新進的學生和在實驗領域中工作多年的資深研究者，對這個問題都應該有所警覺。

國科會生物科學的資深研究人員認為，其實在很多知名的科學期刊中，常有論文撤回或遭撤回的情形，這許多是研究工作中，實驗操作難免會犯的錯誤。而此次事件之所以有如此較重的處置，實與研究團隊成員一開始不能坦白面對事件的態度，造成此事件在國際學術界的喧騰譁然有關。而國內學術界許多成員，面對此事件時由一開始的息事寧人到後來的嚴厲以對，也顯現出國內學界處理此問題能力與經驗的不足。

事件發生後，資助學術研究的國科會生物處，已經在國內北、中、南區舉辦講習，明白界定實驗操作的準則，可說替以後的實驗技術定下了一個規範。未來我們學術研究基礎和傳統的更加深厚，建立一種根植於科學文化中的倫理和價值理念，也許才是學術研究除了追求論文發表之外，對於整體社會文化更嚴肅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