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那一年的選舉 (3)
中研院,那一年的選舉 (3)
知識通訊評論第81期
美中不足
雖然這八十一名院士“足以代表今日中國學術界的情況”,但也並不是完美的。夏鼐曾溫和地批評說:“中研院的所長和專任研究員,因為‘近水樓臺’的關係,他們的工作和貢獻,院中同人自然比較熟悉。又加以人類到底是感情的動物,朝夕相處的熟人之間多少有點‘感情’的關係。所以同等成績的學者,也許是院內的人比較稍佔便宜。”
而中研院時任院長朱家驊的當選更遭到訾議。時任北京大學教授、西北大學校長楊鐘健回憶說,地質學當選的六名院士中,“獨朱對於地質方面的工作太少。然因別的原因(推進工作有功)而當選。此事為許多人不滿”。時任清華大學農學院院長的湯佩松幾十年後回憶說:“至今我仍未得到一個問題的答案;個別院士是怎樣被‘遴選’進來的?並且又如何‘當選’為第一任院長的?”
張劍認為,朱家驊僅有兩篇博士畢業時代的論文,且以“研究家”名義當選院士,自然招來非議。
通過考察可以發現,以主持學術機關當選院士的有朱家驊、姜立夫、李書華、葉企孫、周仁和袁貽瑾等人。
在《國立中央研究院院士錄》的著作目錄上,姜立夫只有一九四五年發表在《科學記錄》上那篇用矩陣方法改寫並發展了圓素和球素幾何學的論文。李書華的著作也僅有一九二二年發表的兩篇論文。葉企孫的著作分別為一九二一、一九二五年發表的兩篇論文,都是學生時代的成果,回國後“即不研究特別問題”了。周仁亦僅有一九一五~一九三七年間發表的三篇文章。袁貽瑾的論文僅五篇,相比其他醫學家如陳克恢的兩百二十五篇論文,實在有點少。
“這些院士的學術成就和當時的國際水準還是差很遠的,他們的貢獻主要也是作為國內該學科的奠基人,比如葉企孫,要求有很高的學術成就也不現實。”王揚宗告訴《科學新聞》說,“但畢竟是通過嚴格的民主程序選舉的,在國內學術界至少得到了承認,而且相對比較集中,以從事科教領導崗位當選的畢竟是少數。以後就不是這樣了,五五年學部委員就是通過推薦和協商選出的,沒有科學界的評議,其中還有不少學部委員是派到科教部門工作的黨政幹部。”
最後晚宴
在嚴濟慈的回憶中,一九四八年九月,遼瀋戰役已經打響。在炮火紛飛中,嚴濟慈從北平經天津坐船到了南京,參加二十三日舉行的中研院院士會議。
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國立中央研究院成立第二十周年紀念會暨第一次院士會議”在南京雞鳴寺中研院禮堂開幕。至少四十九名院士出席了開幕式。蔣介石、何應欽等政府要員,張伯苓、吳貽芳等教育界名流也參加了開幕禮。為求節約,整個會場佈置簡樸,連鮮花都未擺設,雖然天氣陰雨,亦不開燈。
年齡最大的張元濟和聲望最著的胡適作為院士代表相繼發言。張元濟的講話給嚴濟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嚴濟慈回到昆明的家中還向家人稱讚張元濟的“直率”。八十三歲的張元濟在學界威望甚高,講話自然有很重分量,他說,“倘若再打下去,別的不用說,我恐怕這個中央研究院,免不了要關門。”
這番話使在場的何應欽等國民黨要員相顧失色。會後,胡適忍不住抱怨說,“菊老,今天大家在做喜事,你的發言未免說得太煞風景了。”
一向溫和的胡適則在發言中對眾人說,“不是我們掛方牌子作院士,只坐享其成;或者下半世紀也靠自己成績吃飯,而不繼續工作。中央研究院不是學術界的養老院,所以一方面要鼓勵後一輩。我們可以夠得上作模範,繼續工作,才不致使院士制度失敗。第二,多收徒弟。今天我們院士中,年紀最輕的有兩位算學家,也是四十歲的人了。我想我們這一點經驗方法已經成熟,可以鼓勵後一代。再即希望以後二十年,二百年,本院這種精神發揚光大起來。願互相勉勵。”
多年之後,嚴濟慈講起自己參加院士會議的經歷;會議期間,蔣介石在總統府請大家吃飯。到總統府去時,前面是幾部小車,我們這些院士坐大卡車。我們在車上開玩笑說:“大人坐小車,小人坐大車。”
是日晚八時,蔣介石在總統府官邸宴請全體院士。晚宴“極簡單而精緻,但五十歲以下人均覺不能果腹”。宴會時間不長,至九時一刻即散。
臺灣歷史語言研究所的考古學家石璋如後來回憶,“當時在研究院辦了很熱鬧的慶祝活動。上午開會,晚上就請吃飯,從總辦事處到地質研究所前頭的空曠處,桌子一路排開,放上酒跟點心,夜裏燈火通明,稱作遊園會。剛開始的時候人很多,愛去哪桌吃、喝酒都可以,可是天氣不巧,打了響雷下起了陣雨,大家就集中到總辦事處的演講大廳去了。”
在這新舊政權的更迭之際,無論是中國共產黨還是國民政府,在軍事戰場外,都對中國學人展開了爭奪。在蔣介石的授意下,傅斯年制定了“搶救大陸學人計畫”。中國共產黨也通過地下黨等途徑展開爭取。
嚴濟慈回憶;“開完院士會,我立即動身去了昆明。當時確有很多人跑了,有的去了臺灣。如果國民黨找到我,我也脫不了身。”嚴陸光說,那時已是一九四九年的年初,北平已經解放,在清華大學讀書的哥哥嚴又光意外地遇到了多年不見的舅舅張宗麟。張宗麟時任北平市軍管會教育接管部副部長。他對我哥哥說,“趕快打電報叫你父親回來。”父親接著哥哥的電報,看到“麟舅盼晤”四個字,馬上從昆明到香港,在香港等了一個多月後,坐船轉道仁川、天津,隨後到了北京。
一九四九年一月,上海祁齊路的在君館,中研院將南京和上海各研究所的人員、儀器、圖書等集中起來準備搬遷至臺灣。四月二十四日,院長朱家驊召集院務會議,在會議席上,中研院的成員同意了遷台的決議。但僅僅在會後不久,情況就發生了改變,許多研究所拒絕遷台。在動員未果的情況下,朱家驊於二十五日乘飛機離開上海,飛往臺北。
國共局勢急轉直下。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中央研究院的大部分人員、圖書、儀器等最終留在了大陸,成了新中國發展科學事業的基礎和重要力量。而在中央研究院的八十一名院士中,遷至臺灣的僅有淩鴻勳、林可勝、傅斯年、董作賓、李濟、王世杰、吳稚暉七人,在國外的有陳省身、李書華、趙元任、汪敬熙、胡適、吳大猷等十二人,其餘五十餘人(除薩本棟等人去世外,)均留在了大陸。
在臺灣,依靠搬遷至台的數學所及歷史語言研究所,殘存的中研院又要陷入復建的困境。
一九四九年初,已被蔣介石派專機由北平接到南京的胡適與傅斯年一起度歲。他們相對淒然,一邊飲酒,一邊背誦晉代詩人陶淵明所作《擬古》詩,“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葉自催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吟罷,兩人均潸然淚下。
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解放,中研院在大陸關了門。
(本文原刊《科學新聞》雙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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