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孔子學院的文化樣本

一個孔子學院的文化樣本
知識通訊評論第92期

布萊恩特大學將仿建紫禁城漱坊齋

楊洪正在運作一項雄心勃勃的計畫。他要把北京故宮博物院內那座名為漱芳齋的建築“搬”到萬里之外的美國，使其在羅德島州布萊恩特大學校園內紮根。

漱芳齋是故宮博物院的貴賓接待處，為非開放區，因而只有極少人能一睹其芳容。布萊恩特大學的這項預期投資約為一千五百萬美元的工程，由故宮博物院建築師設計，將按照一比一比例仿建；所有地上建築在中國製作完成後，分拆運抵美國，在布萊恩特校園進行就地的拼裝成形。建成後的布萊恩特大學漱芳齋將是該校孔子學院的辦公場所，設有中文圖書館和展覽廳。

楊洪是布萊恩特大學的終身教授，同時兼任該校美中研究所所長和孔子學院院長。在他看來，仿建漱芳齋的更大意義，在於將原汁原味的中國文化介紹給美國民眾，而這正是他十餘年來在科研工作之外，投入最多精力推動的事情。

與中國漸行漸近

布萊恩特大學創建於一八六三年，是美國最老的商學院之一，目前是一所以金融、商貿、管理學院為主體兼有文理學科的綜合性私立大學。在楊洪到來之前，這裏跟中國並無太多交流。

情況在一九九八年得到改觀，初到布萊恩特大學任教的楊洪就發起了“中國的環境研究”專案，創造機會讓他的學生到中國考察學習。

布萊恩特大學校長梅恪禮（Ronald K. Machtley）評價說，這是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決定。“這意味著我校的學生必須要理解中國的歷史、文化和風俗，也意味著我校的教師和高級管理人員要親自到中國訪問和交流。”梅恪禮說。

從一九九九年首批十三位布萊恩特大學學生到中國訪問至今，該校共派出過三百餘名學生到中國學習，百分之三十的老師、百分之八十的高級管理人員以及三分之一的校理事會成員都曾訪問過中國。

隨著與中國交流活動的增多，二○○五年四月，布萊恩特大學正式建立美中研究所，主要負責布萊恩特大學與中國的教育文化、商貿和文化的交流與合作，楊洪成為首任所長。這是美國高校中少有的、針對單一國家的高層次研究與交流機構。
同年五月，楊洪被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評選為美國公共學者。該委員會是美國在中美關係方面以促成著名的“乒乓外交”而聞名的非政府機構，主要致力於增進美中兩國人民的相互瞭解。

楊洪(左)任職孔子學院院長

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布萊恩特大學與中國國家對外漢語教學領導小組（簡稱“漢辦”）正式簽署協議，在布萊恩特大學設立美國第十四個孔子學院，楊洪出任院長。

在梅恪禮的眼中，有史以來數量最多的美國人正在學習中文，通過漢語言文化理解中國。興辦孔子學院與布萊恩特大學的長遠規劃有很好的結合。“我們通過實際行動致力於發展與中國的戰略關係，學校不僅要送學生到中國學習，而且要幫助那些還無法到中國的人瞭解中國。”他說。

“對美國人來說，僅有一種語言是不夠的。”布萊恩特大學副校長端木健（James Damron）分析說，布萊恩特大學所在的羅德島州是美國最小的州，學校本身規模也不算大，僅有三千餘名學生，這就決定了“我們不可能和眾多的國家合作做專案，我們決定關注於中國。我們試圖幫助年輕人在以後和遍佈世界的中國人打交道”。

在當今的全球經濟中，中國對美國企業來說代表著廣泛的機遇。而商學院正是布萊恩特大學的強項。梅恪禮認為，應該讓美國政府官員和商界領袖認識到，如果要在中國開展業務或者從事商務活動，就必須瞭解中國文化。而孔子學院可以在其中發揮作用。

以孔子之名

孔子學院成立後，楊洪獲得了漢辦提供的資金、人力和物力等多方面支持，這讓他可以在傳播中國語言、文化方面做更多的事情。

儘管冠以孔子之名，孔子學院的最大功能並不是宣揚儒家思想，而是“推廣漢語文化的非營利性教育和文化交流機構”，主要內容就是教外國人學漢語並加深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瞭解。孔子學院與國外大學的中文系亦有很大區別。前者針對非中文專業的大學生和社會人員，甚至包括中小學生；而後者則是讓中文專業的學生學習中文，跟國內的外語系差不多。

通過各種文化節慶活動向美國介紹中國社會文化

威廉溫莎小學與布萊恩特大學同在史密斯菲爾德市。二○○七年在孔子學院的幫助下，這裏開設了美國第一家教授小學生中文的孔子課堂。孔子課堂設在一間專門的教室中，裏面的十餘台電腦是由漢辦和聯想集團共同資助的，牆上張貼了許多中國的字畫、風景照和剪紙。

據威廉溫莎小學校長莫柏麗（Bridget L. Morisseau）介紹，孔子課堂開設的“課後中文興趣班”旨在培養學生實用漢語交際能力，為他們營造愉快的語言學習氛圍，享受學習中文的樂趣。中文教師由漢辦派出，來上課的基本都是美國孩子。
現在，威廉溫莎小學的中國項目已成為全世界孔子課堂的一個榜樣。楊洪認為，通過建立一定數量的孔子課堂，孔子學院可以找到一種可持續發展的模式。布萊恩特大學現在已經設立了三個附屬於孔子學院的孔子課堂，並且還有三家當地的中小學提出設立孔子課堂的申請，正在推進過程中。

“如果從大學才開始學習漢語，實際上已為時太晚。”梅恪禮在二○○八年到中國參加孔子學院大會時曾如是說。漢辦也已認識到只有推動中小學普遍開設漢語課，漢語教學才能真正進入各國正規教育體系。目前，漢辦已把幫助中小學開設漢語課作為一項重要任務。

除了漢辦和學校本身的資金支持，孔子學院還從美國聯邦政府獲得資助，開辦了STARTALK暑期中文夏令營，為入營的中小學生提供兩個星期的強化中文訓練，並且其中的優秀高中生有機會到中國進行為期兩周的訪問。布萊恩特大學孔子學院專案主任謝琨說，從二○○七年開始，每年都有六七十名學生參加這一活動。STARTALK是美國聯邦政府資助中小學生學習對美國具有戰略性的關鍵外語語種的項目，最先從中文、阿拉伯語開始，後又增加了印度語、波斯語、俄語和韓語。

謝琨介紹說，根據不同的中文程度和學生的各種需求，孔子學院還為社區公眾開設了不同層次的漢語課程，並且為了讓內容更加生動，在設計課程和教學內容時，充分考慮了以當下中國的重大時事新聞為核心。

同時，布萊恩特大學也是美國新英格蘭地區首批獲得中國國家教育部授權，承辦各類漢語考試的教育機構之一。由於近幾年的漢語熱，越來越多的學生和在職人員希望考取漢語水準證書，為他們今後的職業發展做好準備。

比漢語培訓見效更快的，是各類文化活動。比如布萊恩特大學孔子學院每年的春節和中秋節都要舉辦慶祝活動，包括舞獅表演、民樂演奏及其他中國傳統節目演出。這些慶祝活動面向整個羅德島州及鄰州的社區民眾開放，參加的人數逐年上升；每年秋天在布萊恩特大學舉行金茉莉中國電影節，通過放映優秀的中國本土影片向美國觀眾介紹中國社會和文化。

“遍地開花”之後

如今的楊洪再也感受不到十二年前他推動美國學生瞭解中國時的那種孤獨。“每年在北京召開的孔子學院大會參會人數都在不斷增加。”他說。
自從二○○四年十一月世界上第一家海外孔子學院在韓國首都正式掛牌，截至二○○九年十一月，短短五年時間，全球八十八個國家和地區已經建立了兩百八十二所孔子學院和兩百七十二個孔子課堂。

以孔子之名，中國文化教學在美國遍地開花

儘管如此，漢辦並未放緩擴張的步伐。據中國《時代週報》報導，二○一○年，漢辦擬新設二十所孔子學院和兩百個孔子課堂，可謂“遍地開花”，數量依然驚人。因此有國內媒體用“大躍進”來形容孔子學院的發展。

孔子學院短時間的迅速擴張，與其採取的合作辦學模式緊密相關——一般都由國內高校和國外高校合作創立孔子學院，平均每所孔子學院投資約四十萬美元，原則上雙方以一比一的比例共同出資。人員也由雙方共同派出。不過，漢辦主任、孔子學院總部總幹事許琳曾在公開場合透露，很多歐美國家大大超出了一比一的出資比例，也就是外方投入多，漢辦投入少。

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鳴認為，從世界文化多元化角度來講，中國通過孔子學院來輸出傳統文化也沒什麼壞處，但目前來看，“我覺得還都達不到輸出價值這個層次，開展的活動頂多也就是學漢語。”張鳴的觀點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對孔子學院的質疑聲音。

但有意思的是，美國的一些公眾卻認為孔子學院和孔子課堂會帶來文化入侵的威脅。前不久，美國洛杉磯縣哈崗學區的一些居民就對學區與漢辦合作在一所小學開設孔子課堂提出了反對意見。他們的理由是擔心孔子課堂開設後，小學生們會被“洗腦”。

不同於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曾經擔任過美國海軍軍官及國會議員的梅恪禮對於文化的輸出有更理性的看法，“每個主權國家都希望自己國家的文化被其他國家所理解。只要不是以強加的方式，都是正常的”。他認為，隨著中國的發展，中美成為很重要的雙邊國家，兩國之間的互相理解和交流是關鍵的環節，對以後雙方國家的長遠利益和安全都非常重要。

當然，數量的“大躍進”確實給孔子學院帶來了一些隱憂，比如合格師資的短缺，教材語種不全和不適應外國人學習需要等問題，有的學院的辦學場地不足，在開拓市場和多管道籌集資金等方面還做得不夠。

楊洪執掌的孔子學院也面臨著辦學場地的限制。據楊洪的學術項目助理劉孔禮介紹，在孔子學院的中文圖書館中，僅有一部分的藏書能擺放到書架上，剩餘書籍只好打包裝箱。等到布萊恩特大學的漱芳齋建成後，條件就會大有改觀。

潛移默化的力量

幾年間，布萊恩特大學孔子學院帶來的變化，已經在很多細節處顯現。

史密斯菲爾德公立學區的學督安伯仁（Robert M. O’Brien）回憶說，威廉溫莎小學的孔子課堂在設立之初，很多學生家長不理解為何花如此多精力搞中國項目，學校做了很多解釋工作。而現在，學生和家長都對參加孔子課堂很有積極性，但由於接待能力的限制，有些學生需要排隊等名額，於是有的家長就找到安伯仁托關係，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安排得靠前些。

而從威廉溫莎小學校長到學區的學督，從孔子學院的非華裔雇員到布萊恩特的校長，他們都給自己起了中文名字，並且印在名片上。

劉孔禮的職業改變頗具戲劇性。幾年前，他曾在北京新東方學校教授英文寫作和翻譯，幫助許多欲出國深造的中國學子鋪平了道路。後來他自己也遠赴美國哈佛大學攻讀教育管理碩士學位。二○○七年，他加盟了楊洪領導的美中研究所，又致力於將中國語言和文化介紹給美國人。

布萊恩特大學校長梅恪禮

楊洪本人多年來從事古植物學、古生態學、古氣候學、分子古生物學和分子有機地球化學等多學科、交叉領域的教學和研究工作，是從事分子古生物學和原位單體分子同位素地球化學兩個新研究領域的國際知名學者之一。他非常熱愛自己的科研工作，但他還是拿出大量時間來從事中美文化交流工作，“儘管我對自己的研究工作有非常濃厚的興趣，不過我的研究成果只會在很小的範圍內有影響，而促進美中文化的交流則是一項具有廣泛影響的活動。”楊洪說。

漱芳齋的項目在去年裹足不前，楊洪說主要是資金沒到位，這一專案的資金主要來源於在美國的籌集，而“金融風暴”對此影響甚大。“我們的努力一直沒有停止，今年應會有較大的突破。”楊洪歡迎國內有眼光的企業或個人能夠參與出資，因為“這將是流芳百世的項目”。

(本文原刊《科學新聞》雙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