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樂器的成效取決於聆聽音樂時的腦部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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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樂器的成效取決於聆聽音樂時的腦部活化
蔡振家

相信很多人都同意,演奏樂器是很酷、很帥的行為,但遺憾的是,並非每個人都有這方面的天分。究竟演奏樂器的才能源自何處?是否跟大腦功能有關?2018年,認知神經科學家發表了一篇論文[1],該文指出,學習演奏大提琴的初始表現,跟頭頂的一個腦區有關。

這項實驗研究有13位受試者,他們在參與實驗之前,都未曾正式學過音樂。受試者在實驗期間接受一個月的訓練,學習演奏大提琴,並且在三個時間點接受腦部掃描(在MRI磁振造影儀中聆聽或演奏音樂)。第一次腦部掃描是在訓練之前,第二次掃描在訓練一週後進行,等到四周的訓練結束之後,進行第三次腦部掃描。

在實驗結果中,有一項發現特別有趣:受試者在訓練前聆聽大提琴音樂時的腦部活化型態,可以預測他在訓練四周之後的演奏品質。參與實驗的受試者中,學習演奏大提琴的成效有高有低,這當然不足為奇,奇妙的是,學習成效較高者(訓練後的演奏品質較佳者),他們在訓練前聆聽大提琴音樂時,大腦中靠近頭頂的前輔助運動區(pre-supplementary motor area)活化程度較高,且該腦區跟聽覺皮質(auditory cortex)的互動也更為密切(圖1)。

圖1:腦中的輔助運動區(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SMA)與右側聽覺皮質(auditory cortex; AC)。輔助運動區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後方部分稱為輔助運動區本體(SMA proper),前方部分稱為前輔助運動區(pre-SMA)。前輔助運動區跟許多音樂能力密切相關。

還沒開始訓練就能預知訓練結果,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科技算命」?如果真的有這種算命技術,與其讓嬰兒「抓周」,倒不如在他們聽音樂時掃描大腦,以便預測其學習演奏樂器的成效?

也許未來真的會有這種算命公司,精準地挑出「天才」,無情地打擊「庸才」。但從學術的角度而言,上述論文的主要貢獻,是指出了音樂能力跟前輔助運動區的關聯。前輔助運動區的功能之一,在於監控動作及其產生的聲音,換句話說,在演奏樂器時若有音準或拍子的問題,自己聽到聲音不對勁,就要去調整動作。這種自我偵錯、自我調整的能力,跟腦中的前輔助運動區密切相關。上述論文的作者指出,較具音樂天分的人,可能在學習演奏之前,就已經在聽音樂時更加留意音高與時間向度的特徵,並且讓運動系統和聽覺系統之間有密切的聯繫。由此看來,演奏家並非只是手動得快,他們也擅長聆聽。

而從教育的角度而言,上述論文還有更深刻的含意。前輔助運動區具有偵錯與調控動作的功能,廣泛而言,前輔助運動區在認知控制(cognitive control)中扮演重要角色。所謂的認知控制,是指控制自己的行為、注意力、思想,以符合當前的任務目標。一項研究指出,在進行認知控制時,有接受音樂訓練的兒童展現較強的前輔助運動區活性(跟沒有接受音樂訓練的兒童相比),此一發現再次證實,音樂訓練可以影響大腦的認知功能[2]。

前輔助運動區還有另一項功能:序列處理(sequence processing),生活中序列處理的一個例子,是將幾個子動作串成一個動作序列,例如我們在學一套複雜動作時,可能會先練習分解動作,之後再將它們連貫起來,最後的連貫就涉及了序列處理。過去的研究發現,前輔助運動區若是受損,會影響一連串複雜動作的執行,簡單動作則不受影響[3]。前輔助運動區也能對音樂訊息作序列處理,當我們聆聽一段熟悉的音樂時,能夠時時預測音樂的進行,關鍵就在於前輔助運動區的序列處理[4]。

音樂才能較高的人,通常能夠在較長的樂句或樂段中,掌握音樂訊息的連貫性與呼應關係,甚至對於音樂的時間有種透視感與前瞻能力,他們對於演奏動作的偵錯與調控,也是在整體音樂脈絡中進行,這是較為進階的序列處理。音樂的初學者,不妨先掌握基本的序列處理,例如當兩個音先後出現,便構成了一個音程(pitch interval),也就是音高之間的距離,這是最基本的音樂序列概念。作曲家、指揮家暨音樂教育家徐頌仁曾經指出,孩童的第一堂音樂課應該教音程,反之,若在孩童缺乏音程概念時,便施以嚴苛的視唱練習,「將來他們演奏出來的音樂恐怕只會是沒有指向的原地踏步走。許多音準上的問題也出在這裡,因為許多人以為音名、指法對了,音準就不是問題,而不懂得用耳朵去聽。」[5]

看著樂譜唱出固定音名[6],這種練習看似無傷大雅,但卻有可能淪為照本宣科,見樹不見林,久而久之,音樂甚至會喪失方向感與流動性。相反的,輔以音程概念的旋律練習及和聲練習,則能增進聆聽音樂時的序列處理能力、監控能力。有些音樂家可能看不懂樂譜,甚至先天失明,但他們對於音樂訊息的整合能力與認知控制,都優於常人。

瞭解以上學習音樂的要領之後,我們可以重新思考本文開頭所提到的腦造影研究。學習演奏大提琴之前,前輔助運動區在聆聽大提琴音樂時的活化程度,固然預言了未來的學習成效,但是預言並非宿命,大腦具有可塑性,教育可以改變腦部的活化型態。具體而言,音樂老師可以教導學生,聆聽音樂時應使用最原始的樂器:歌喉,以「內在哼唱」的方式去模仿旋律,掌握整體的音高與時間訊息,以更主動、更具自覺的方式,去欣賞音樂的流動。學生若掌握這樣的序列處理方式,往後再聆聽音樂時,前輔助運動區的活化可能會增加,演奏樂器時也會更有音樂性[7]。

認知神經科學的基礎研究,在教育上深具應用潛力,期待未來能有更多的跨領域交流,讓學習變得更有趣、更符合人性。


 參考資料:

  1. Wollman, I., Penhune, V., Segado, M., Carpentier, T., & Zatorre, R. J. (2018). Neural network retuning and neural predictors of learning success associated with cello train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115: E6056-E6064.
  2. Sachs, M., Kaplan, J., Der Sarkissian, A., & Habibi, A. (2017). Increased engagement of the cognitive control network associated with music training in children during an fMRI Stroop task. PLoS One, 12: e0187254.
  3. Cona, G., & Semenza, C. (2017). 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as key structure for domain-general sequence processing: A unified account. 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72: 28-42.
  4. Leaver, A. M., Van Lare, J., Zielinski, B., Halpern, A. R., & Rauschecker, J. P. (2009). Brain activation during anticipation of sound sequences.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9: 2477-2485.
  5. 徐頌仁(2001)《音樂演奏的實際探討》(第三版)。臺北:全音樂譜出版社,頁37。
  6. 固定音名(fixed-do solfége)是不受調性影響的音高命名系統,C音無論在哪一個調都會唱成 “do”。相反的,首調音名(movable-do solfége)則依照音樂當下的調性脈絡來為音高命名,於是C音在C大調會唱成 “do”,在F大調唱成 “sol”,在G大調唱成 “fa”。高大宜教學法(Kodály method)主張使用首調音名,讓學習者更能掌握旋律。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而言,首調系統的原則是「先見林、再認樹」,根據整體所呈現的調性為個別音高命名;而當調性改變時,聽者需要更新音高命名規則,此能力跟前額葉(prefrontal cortex)的執行功能有關。
  7. 許多研究顯示,內在哼唱與辨識旋律音程,都需要前輔助運動區的參與。此外,將訊息中的數個單元組合起來(chunking)、即興演奏音樂、跟著音樂而動、想像音樂聲響(auditory imagery of music)時,前輔助運動區也扮演關鍵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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